第413章 黄土埋骨(1 / 1)
老人说他是上一任土司王的时候,祝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认出来了——那张脸,那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和他自己如出一辙。这是他的子孙。彭翼南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这一代,传到了这个老人。 但老人不知道。他坐在洞底,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看着祝龙,态度很硬,像将军在审视一个新来的兵。 “你下来。”老人说。声音很老,像石头磨石头,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祝龙跳了下去。阿兰和狗剩也跟着跳下来。洞底很宽敞,四周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光很弱,但足够看清。老人盘腿坐在中央,身后壁上刻满了画——人、马、刀、枪、城、山、水、云。线条粗糙,但很有力,像用刀刻的。 祝龙在老人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老人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像干了的树皮。胡子很长,垂到胸口,白得像雪。衣服是黑色的,发亮,像涂了漆,干干净净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祝龙问。 老人想了想。“不记得了。很久。久到忘了。” “你不出去?” “出不去。”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里是我的墓。我把自己埋在这里。” 狗剩握紧了刀柄。阿兰站在祝龙身后,没有说话。祝龙看着老人手心里那道暗了的青色纹路——和他手心的纹路一模一样。龙神的印记,从彭翼南身上传下来,一代一代传了三百多年,传到了这个老人手上。 “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这里?”祝龙问。 老人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看着他。“因为土司王的印记,一代传一代。我不死,它就传不出去。我死了,它才能找到下一任。”他顿了顿,“但我死不了。”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骨头就咯吱响一声。他站直了,比祝龙高半个头,很瘦,像一根竹竿。他转过身,指着身后壁上的画。 “你看看这些。”他的语气很硬,像在命令。 祝龙没有动。他不用看。那些画他都知道。第一幅是彭仕禧,唐朝的溪州刺史,他的祖先。第二幅是彭允殊,宋朝归顺朝廷的那一任。一幅一幅看过去,明朝的那一幅——彭翼南,穿着铠甲,骑着马,手里举着刀。那是他自己。他不用看,他记得。他记得画下那幅画的时候,画师是个老头,手抖得厉害,画了三天,画完就死了。 老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老人以为他在看,在学,在接受教育。 “这是第一任土司王,彭仕禧。”老人的手指点着第一幅画,语气生硬,像先生在教学生,“唐朝的时候,朝廷封他做溪州刺史,管这片山。” 祝龙没有说话。他听着。自己的子孙,在给自己讲自己祖先的故事。 老人的手指一幅一幅移过去,讲得很简略,像背书。讲到明朝那一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彭翼南。”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明朝的土司王。他带着土家兵去浙江抗倭,打了很多胜仗。回来的时候死在路上。”他顿了顿,“他是土家最大的英雄。” 祝龙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穿着铠甲骑在马上的自己。他没有说话。老人不知道那是他。老人只知道那是先祖,是挂在墙上供着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祝龙问。 老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祝龙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彭远山。我是最后一任土司王。清末的时候,朝廷没了,土司也没了。但印记还在,传到我这里。” 彭远山。祝龙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子孙。他姓彭,是他的血脉。他看着老人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没有说。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说“我是你的先祖彭翼南”,老人不会信,信了也不知该怎么面对。 “你在这里等我?”祝龙问。 “等你。”彭远山说,“龙神的印记,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里,该还回去了。”他伸出手,把手心那道纹路对着祝龙,“你不是转世。你是龙神本人。印记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传了三百多年,现在该还给你。” 祝龙看着他手心的纹路。那道青色的纹路已经暗了,暗得像一道旧伤疤。这是从他身上分出去的,在他子孙的血脉里传了三百多年。现在要回到他手上。 “还给我,你会怎样?”祝龙问。 彭远山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会死。我早该死了。拖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你。” 祝龙站在那里,看着彭远山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后的平静。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祝龙问。 彭远山想了想。“彭翼南的坟在永顺,老司城外面。你去看看。他等了你几百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祝龙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坟在哪。但他没有说。 “还有。”彭远山看着阿兰,“这个姑娘很好。你对她好。” 阿兰的眼眶红了。 彭远山又看着狗剩。“你的刀很快,刀心也很亮。白虎的传人,每一世都是战死的。这一世,争取活着。” 狗剩握紧刀柄,没有说话。 彭远山最后看着祝龙。“来吧。把印记拿去。” 他伸出手,把手心那道纹路对着祝龙。祝龙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半尺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两道纹路同时亮了。彭远山的是青色的,祝龙的是暗红色的。两道光在空中交汇,扭在一起,像两条蛇,像两条河。 洞开始震。洞壁上的石头开始发光,越来越亮。那些刻在壁上的画活了——人走了起来,马跑了起来。祝龙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那些从印记里涌过来的东西——不是力量,是记忆。他的子孙三百多年的记忆。每一代土司王守这片山的日子,都在里面。他看到了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他们的死。他看到了彭远山小时候,光着脚在山里跑。看到了他接过土司印信的那天,跪在祠堂里,对着彭翼南的画像磕头。看到了他把自己埋进这个洞里,坐在黑暗里,一天一天等下去。 祝龙睁开眼。彭远山的手已经放下了,手心的纹路彻底灭了。他的脸更老了,褶子更深了,眼窝更凹了,像一盏烧干了油的灯。 “好了。”他说,“他们走了。” 祝龙回头。阿兰和狗剩身后站着很多人——穿铠甲的,穿长袍的,穿军装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满了整个洞。那是三百多年来埋在这岭上的所有人,土司王、土家兵、老百姓。他们在笑。然后他们开始散,像雾被风吹散。最后消失的是彭翼南。他穿着铠甲,骑着马,站在洞口,看着祝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洞里的光灭了。只剩壁上那几块石头,还发着微弱的光。 彭远山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心的纹路已经没了。他坐在那里,闭着眼,嘴角有一点笑。 他死了。 祝龙蹲下来,把他的手轻轻握住。手是凉的,硬的。他把老人的手放在他胸口,交叉着,像入殓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子孙。 “走吧。”他说。 三个人爬出洞口。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大,照在黄土岭上。风来了,从岭下吹上来,凉凉的。祝龙站在洞口,看着岭下村口那棵枯槐树。 “祝龙。”阿兰叫他。 他转头。阿兰指着岭下的方向。那里有一道光,火光的周围有很多人影,在往四面八方散去。 “他们走了。”狗剩说。 祝龙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黑暗中。他转身,看了一眼洞口。洞里很黑,他知道彭远山还坐在里面。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颗从黄土上捡的石子,攥在手心里。 “走吧。” 三个人往岭下走。城门口,陈团长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陈德胜埋在那棵槐树下面。”祝龙说,“你去接他。” 陈团长的眼泪下来了。 祝龙走过他身边,走进城,走进客栈。上了楼,推开那间屋的门。阿兰在床边坐下。狗剩去了隔壁。 祝龙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他摸了摸怀里的龙神珠,珠子温温的。他把它贴在胸口,让它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赶路。喜欢抗日系统激活:烽火双魂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抗日系统激活:烽火双魂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