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救风尘(1 / 1)

“篌,必不负所望。”涂山篌郑重一礼。 离戎昶“咔嚓”又嗑开一颗瓜子,笑道:“得,爷们你这棋盘摆得,帮了兄弟,固了王权,还顺手给那几棵老树松松土、剪剪枝。”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很想问---赤水家那边,你是不是也备好花剪了? 朝瑶语气轻松起来,眼眸里又开始渗出坏坏地笑意:“正事暂了。狗友,你方才说要赛马?不如咱们去救风尘?正好凤哥他们在兽苑,教导无恙,咱也得偷偷闲,快乐快乐?”朝瑶一想起这美事,脸上的坏笑更重了。 离戎昶关于赤水家的调侃被生生吓回了肚子里,此刻他满脑子只剩“救风尘”三个字在嗡嗡作响,眼前已经出现九凤那张俊美无俦却冷得能冻裂金石的脸,流风回雪般的相柳玩世不恭间杀意凛然,以及自己可能被踹进尘土里反复摩擦和被无数冰凌刺成马蜂窝的悲惨未来。 “爷们!亲爷们!”离戎昶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塞进朝瑶手里,像在交接什么烫手山芋,“今日真不成!我……我族中还有八百头妖兽等着我回去训话!对,训话!”他边说边往后退,还不忘对涂山篌和西陵淳拼命使眼色,“二位,愣着作甚?家里就没点急事?” 没事找事不会?无中生有不会?实在不行满嘴胡话也行! 涂山篌与西陵淳自然听懂了救风尘的弦外之音,心中也是一凛。他们虽知朝瑶素有女扮男装、流连风月场的雅好,但如今她身份非同以往,更别提她身后还站着那位煞神般的九凤。 两人当即起身,准备顺着离戎昶递的梯子下墙。 不是说肝胆相照吗?不是说兄弟情义甘愿两肋插刀吗? “哎——!”朝瑶岂容他们溜走,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拽住离戎昶的袖子,右手扯住西陵淳的衣襟,一双星眸瞪向已退开半步的涂山篌,眸中瞬间漾起一层水光,混着十二分的无赖与委屈,“咱们兄弟几人,许久不见,难道就这么走了?好不容易今日聚齐,叙了国事便散,难道情分就只值这一盏茶工夫?昔日说好的有福同享呢?” 她手上力道不小,离戎昶挣了两下没挣开,苦着脸:“爷们,这福它……它烫嘴啊!” 西陵淳也尴尬:“姐……姐姐,此举着实不妥,若传出去……” 涂山篌努力扬起笑容,这场景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他们兄弟情深。“确实如此。” “传出去怎的?”朝瑶眉毛一竖,瞬间切换成混不吝的模样,拍着胸脯,尽管穿着女装,但气势十足。 拍完才惊觉大意了,一马平川可不是闹着玩。 “我朝瑶行事,何时惧过人言?今日不过是兄弟几个偷得浮生半日闲,寻个雅处听听曲、松松筋骨,清清白白!再说了——”她拖长音调,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一个个这般推脱,莫非是怕了谁?啧,传出去才真是好说不好听,西炎大亚的至交好友,竟都是些……惧友之人?我这脸面往哪儿搁?今日你们若走了,便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不顾兄弟死活!” 这一顶惧友兼不义的大帽子扣下来,三人顿时语塞。离戎昶是知道她胡搅蛮缠的功力的,涂山篌见识过她翻云覆雨的手段,西陵淳更是拿这个姐姐毫无办法。 打?打不过。说?说不赢。 朝瑶见火候已到,立刻斩钉截铁地拍板:“行了!就这么定了!狗友,等我换套男装!咱们从后园角门走,神不知鬼不觉,快去快回,能有什么事?”她脸上又浮起那种坏得透光的笑意,已是计谋得逞。 离戎昶哀叹一声,知道在劫难逃,涂山篌揉了揉眉心,西陵淳以袖掩面,皆是哭笑不得。 片刻后,四人做贼般从府邸最偏僻的角门溜了出去。朝瑶换了华贵锦袍的青色衫,束了发,执一柄折扇,端的是位翩翩俊俏少年郎,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身后三位,虽也相貌出众,却神色各异:离戎昶如丧考妣,一步三回头;涂山篌强作镇定,嘴角微抿;西陵淳面色泛红,眼神飘忽。 七弯八绕,来到一条灯火渐次辉煌的街巷。丝竹调笑声隐约可闻,脂粉香气随风浮动。 朝瑶熟门熟路,停在一处不甚张扬却精致的楼阁前,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倚竹轩”。 离戎昶倒吸一口凉气,姑奶奶真敢!偷嘴也不选个时候。涂山篌与西陵淳抬头一看,那门廊下隐约可见的身影与氛围,绝非寻常酒楼乐坊,再结合救风尘三字,顿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这是……”西陵淳声音都变了调。 “雅处啊。”朝瑶扇子“唰”地一开,摇得风流倜傥,回头冲三人狡黠一笑,“放心,此处清雅,只论琴棋书画,赏曲谈心。”说罢,不由分说,用扇子虚推着石化的三人就迈过了门槛。 刚一进去,暖香扑面,灯光柔和。厅内陈设雅致,确有竹韵,但见几位身着素雅长衫、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子,或抚琴,或斟茶,或浅笑低语。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见有客至,一位眉眼温柔、管事模样的男子迎上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四人一眼,尤其在朝瑶那过于熟练的姿态上略停一瞬,便含笑拱手:“洛公子第一次带这么多朋友来,雅间已备好,请随我来。” 涂山篌与西陵淳一听这熟稔的语气和口中称谓,也知朝瑶是这里的熟客。转头看着离戎昶,离戎昶讪讪一笑,抬手有请。 旁人以为爷们喜欢柳红花绿之地,岂料这才是她最爱的风月,清一色美男。 朝瑶从容颔首,一副老饕模样,折扇轻摇,跟着引路。 离戎昶头皮发麻,恨不得缩成影子。涂山篌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表象,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紧。西陵淳则已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觉得那些投来的目光都带着钩子。 谁让见过世面的三人属实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应酬更不会来这里。 感觉眼睛往哪里瞟都碍眼,同为男子,还在这地方,欣赏?怜惜?赞叹?悲悯?脑子里过了无数种情绪,哪种都不合时宜。 直到在雅间坐定,看着侍酒的清秀小倌含笑靠近,手无意间拂过洛公子细腻手背,柔声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儿”,朝瑶指尖抬起小倌下巴,眉眼柔情,“听你的。”西陵淳觉得一阵眩晕——这惊吓,真是一阵接着一阵,没完没了了。 朝瑶已自如地接过酒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打着拍子,目光流转间,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风流味,竟比这满室的暖香更令人心惊胆战。 离戎昶凑到涂山篌耳边,用气声哀嚎:“篌,我现在装突发恶疾还来得及吗?” 虽说来过几次了,但次次如初来乍到,这要是传出离戎族长有这爱好,他也没第二张脸丢。 涂山篌看着朝瑶兴致勃勃的侧脸,无奈地闭了闭眼,同样低声道:“……你觉得,她信吗?”看来,这场风尘,是救定了,只是不知回头要去哪里救自己了。 雅间内,沉香袅袅,琴案旁一位眉目如画的青衣小倌正调试琴弦。朝瑶早已自如地倚在了主位的软垫上,左边一位穿着杏子红绡衣的俊俏少年正含着笑为她剥水晶葡萄,指尖莹润,将果肉递至她唇边;右边一位气质温润如白玉的男子,则执壶斟酒,动作行云流水,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引得朝瑶眉梢眼角都漾开笑意,甚是惬意。 她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了揽右边那位的肩,一副风流公子哥儿怜香惜玉的模样。 离戎昶初时还绷着根弦,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生怕下一刻九凤或相柳就破门而入。但几杯温酒下肚,见爷们泰然自若,馆内也确如她所言,只是听曲、闲谈、饮酒,并无甚不堪入目的景象,他那颗悬着的心便慢慢落回肚子里,生出了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也让侍酒的小倌也坐近了些,主要是为了嗑瓜子吃果子方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爷们和另外两人之间打转,瞧得津津有味。 要说当年啊,他陪爷们首次来这里,比西陵淳和涂山篌还拘谨,洒脱豪迈的性子一夜之间成了内敛。从没觉得男人也有这么碍眼的时候,男倌稍微离自己近点,全身起鸡皮疙瘩,打寒颤。 相比之下,涂山篌与西陵淳便如两尊精心雕琢却硬邦邦的木偶。他们面前虽也有清秀小倌侍奉斟酒,却连酒杯边缘都不太敢碰,身体坐得笔直,与身后柔软的靠垫格格不入。 西陵淳面皮上的红潮一直未退,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花纹,就像要从中看出治水方略来。 涂山篌稍好些,至少还能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但周身散发的冷凝气场,让本想与他搭话的小倌都望而却步,只敢默默布菜。 朝瑶将一颗葡萄咽下,目光悠悠然扫过二人,噗嗤一笑,扇子轻轻点了点他们:“篌兄,淳弟,你们这副模样,倒像是被绑来刑场观刑,而非随兄弟我来寻欢作乐。怎的,这倚竹轩的清风雅乐,比西陵水患的烂泥塘还让人难受?” 西陵淳被说得耳根更红,讪讪道:“姐...洛兄,莫要取笑……” 涂山篌抬眼,看向朝瑶那副懒洋洋却洞悉一切的模样,苦笑一下,并未否认。 朝瑶挥了挥手,让身边两位小倌暂且退至一旁抚琴,自己执起酒杯,晃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又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我知晓你们不惯。自小到大,出入的无非是世家宴饮、宫廷乐舞,或是那等挂着清吟名头的歌舞坊。赏的是女子柔荑拨弦,霓裳翩跹,觉得天经地义。可一旦位置调转,见着男子如女子般被置于席前,供人品评颜色、谈笑侍酒,便觉浑身刺挠,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她见二人虽未反驳,但神色微动,便继续道:“这倒也怨不得你们。自太尊成立西炎起,皓翎、辰荣,坐在那至尊之位上的,掰着指头数,尽是男子。辰荣早成了过往云烟,如今西炎民风虽悍,女子可骑马射箭,领兵征战,可中原那些老氏族,嘴里念的、心里奉的,还是老一套。世人啊,早就忘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后,那一段漫长岁月里,也曾是女子为尊,执掌祭祀,号令部族。即便到了现在,边陲小族仍有女族长,朝堂之上也有女官,可你们细想想,那些女官所司何职?无非是典仪、女史、掌管后宫文书,可能摸到半点兵权、吏治、赋税?” 琴音淙淙,衬得她的话愈发清晰。离戎昶也收起了玩笑神色,若有所思。 “你们这一代人,打从娘胎里,骨血中浸染的,便是这男子天生比女子高一等的世道规矩。”朝瑶的目光掠过涂山篌紧握的拳,西陵淳低垂的眼,“男子欣赏女子,是风流;女子若多看男子几眼,便是轻浮。这念头根深蒂固,以至于当你们看见男子身处这通常由女子占据的被观赏之位时,那种固有的秩序感便被搅乱了。你们的不适,一半源于此——不是厌恶他们,是厌恶这种错位,它挑战了你们习以为常的、觉得稳固无比的天地纲常。” 她将酒一饮而尽,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然,另一半缘由更简单些——你二人本就不好此道。正如只爱娇娥的儿郎,硬被塞个俊俏少年在怀里,自然是手足无措,无关优劣,只是本性不喜罢了。这倚竹轩的存在,于你们而言,恐怕比谈判桌上最难缠的对手还要让人头疼。” 一番话,如冷水泼面,让涂山篌与西陵淳从单纯的尴尬中惊醒,触及到更深层、更庞杂的缘由。他们想起家族中那些隐形的规矩,想起朝堂上无形的壁垒,想起自己确实从未深思过为何如此。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已相思,怕相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