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瑶池叙话(1 / 1)

叙旧之语,如瑶池之水,潺潺流淌。 西陵珩与王母对坐于池畔玉矶之上,赤宸、逍遥、獙君、烈阳安静陪坐一旁,听阿珩娓娓道来离开赤水之后的种种。 从定居百黎桃花林的那份宁静,到这些时日在瑶儿陪伴下游历山河的惬意;从辰荣西炎那场震动大荒的联合祭典,到朝瑶为立威亦为解闷,单枪匹马切磋四大将军、打得他们心服口服的轶事;直至说到七代辰荣王魂魄于陵园重现,朝瑶不惧世俗眼光,当众朗声认赤宸为父,更脆生生唤那魂影一声爷爷…… 王母一直静静听着,苍老的面上神色平和,唯有在听到辰荣王三字时,历经无尽岁月的眼眸深处暗了暗。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似叹似笑的神情,语气调侃:“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两个不省心的小外孙女。小夭那丫头,当年闷声不响就私下了玉山,害得烈阳与獙君好找,也让西炎与皓翎私寻百年。” 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微赧的烈阳与含笑摇头的獙君,又落回西陵珩身上,复转向不远处正偷偷揪仙草叶子玩的朝瑶,续道,“这一个更甚,自小灵肉分离,好不容易能出声了,便是一刻不得安生的性子。认辰荣王当爷爷……” 她眼中那复杂的神色缓缓涌动,是欣慰,是感慨,亦有难以言喻的释然,“倒也不算稀奇。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阿珩清楚王母与七代辰荣王、母亲那段尘封的过往。 那“青山不老,为君白头”的寂寥,那以永恒孤寂换取玉山超然的心死。 此刻,王母看着朝瑶——这个由她亲手教导、如今以这般惊世骇俗又直指核心的方式,悄然弥合着辰荣与西炎旧怨、甚至让洪江放下执念归顺的丫头。 目光深处,涌动的是远超言语的激赏与动容。 不起战火而消弭干戈,这背后需要何等的心智、魄力与对人心深刻的体察与慈悲。 她这徒儿,做的远不止是认个爷爷那么简单。 旧事叙完,茶汤亦凉。王母轻轻挥袖,对西陵珩等人道:“你们一路劳顿,且去瑶儿住处歇息吧。我与这不省心的,还有些话要说。” 西陵珩与赤宸、逍遥起身行礼,随着獙君、烈阳向瑶池深处朝瑶在玉山的居所行去。 那宫殿外观与玉山其他殿宇并无二致,当獙君推开那扇看似寻常的殿门时,门内景象让西陵珩与赤宸齐齐怔愣了一刹,随即相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 只见偌大的殿宇之内,空旷得近乎“家徒四壁”——唯在中央处,设了一张宽大舒适的云榻。 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竟是密密麻麻、高及殿顶的多宝格与木架!架上并非书籍卷轴,而是琳琅满目、宝光氤氲的各式奇珍: 有南海凝脂玉雕成的九层玲珑塔,塔尖明珠夜自发辉;有北冥寒铁锻造的剑坯,未开刃已寒气逼人;有西荒神木镂空而成的百鸟朝凤屏风,灵鸟光影栩栩如生;更有东泽鲛人泪所化的明珠串成的帘幕,轻轻晃动间光华流转,如梦似幻。 更不乏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矿石、灵草、法器,以及堆积如小山的、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东珠硕大浑圆,猫儿眼碧色莹莹,红宝如凝固的火焰,翡翠通透欲滴……它们并非杂乱堆放,而是分门别类,摆放得甚至有些过于整齐,在透过窗棂的玉山天光下,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之海洋。 赤宸嘴角抽了抽,看向獙君。獙君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眼中满是笑意,解释道:“这些……咳,大多是瑶儿这些年的积蓄。有太尊赏的,有皓翎王赠的,更多的是她自个儿……嗯,游历四方时,机缘巧合所得。” 他将打劫搜罗换了个文雅说法,“她说,修炼清苦,需得有些实在东西摆在眼前,才觉得夜以继日的勤学苦练...物超所值,方能安抚她那颗……嗯,偶尔躁动的心。她喜欢躺在这堆宝贝中间调息运功,说如此方能灵气与财气兼收,进境飞速。” 西陵珩扶额,她这女儿,平日里看着仙气飘飘、智计百出,谁能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独特的癖好?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藏宝库! 赤宸愣了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堆满珍宝的殿宇内回荡:“好!不愧是我赤宸的女儿!率性!实在!” 在他眼中,女儿这般的爱好,远比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作态可爱千万倍。 逍遥绕着几个架子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辣。这些物件,单拎出一样,都足以在世间掀起波澜了。” 烈阳则抱着手臂,一脸淡漠,唯有眼中闪过纵容。 瑶池畔,闲杂人等已散,只余下王母与朝瑶二人。 池水如镜,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一老一少的身影。王母恢复了沉静肃穆的模样,仿佛刚才叙旧时的淡淡温情只是错觉。 朝瑶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只是那双灵动的星眸,依旧骨碌碌转着,打量着王母的神色。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瑶儿。” 王母忽然开口。 朝瑶眨眨眼,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坐在王母脚边,干脆利落,扬起小脸,一副我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哪儿了您说我就改的诚恳模样。 王母垂眸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朝瑶心里都开始打鼓,思索自己干了什么大事?随即琢磨着自己当灵曜时捅了哪个篓子被王母知道了。 是偷偷用蟠桃酿了毒酒?还是把后山那只总爱嘚瑟的仙鹤羽毛拔了几根做毽子?亦或者偷偷烤兽蛋吃的事? 就在朝瑶快绷不住时,王母缓缓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似乎承载了玉山万载的孤寂与风雪。 “你让辰荣王魂现陵园,当众认亲。” 王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做得甚好。” 朝瑶眼睛一亮,正要顺杆爬,王母下一句话却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但,” 王母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朝瑶眼底,“你可知,你认下的,不仅仅是一位帝王的魂灵,更是辰荣一脉未尽的执念,西炎王室曾经的疮疤,以及这大荒绵延至今、盘根错节的因果?” 朝瑶收敛了嬉笑,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 王母微微挑眉,“知道你还敢?你爹赤宸,曾是辰荣大将,手上沾满西炎人的血。你娘西陵珩,是西炎王姬,身上流着西炎王室的血。你身兼两家血脉,实力超群,女子之身立于权柄之巅,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如今你公然认下辰荣王,是将自己彻底置于这因果漩涡的中心。将来无论辰荣旧部有何反复,西炎新贵有何猜忌,首当其冲的,都会是你。” 她的语气平静,字字如冰锥,敲打着现实最冷酷的一面。 朝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王母,漩涡一直都在。无论我认或不认,我身上流着的血,我爹娘走过的路,都早已将我置于其中。躲避因果,因果便不会来了吗?” 她声音轻了些,但更清晰,“我认,是因为那缕残魂里,有辰荣王对故土的眷恋,有未能亲眼见到辰荣儿孙安居的遗憾。我认,是给我爹一个堂堂正正归宗的慰藉,是给那些还念着旧主的辰荣遗民一个交代,也是给……给西炎,给玱玹,一个彻底化解这段恩怨的名分与台阶。藏在暗处的刺,拔出来虽然疼,但总好过让它一直在肉里溃烂化脓。” 她说着,忽然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市井般的通透算计:“再说了,王母,您不觉得,把我这个既是辰荣孙女,又是西炎大亚,皓翎巫君,还跟数位男子纠缠不清的麻烦精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反而是最安全的吗?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动了我会牵扯出多少方势力,打破眼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我这叫……嗯,以身为饵,稳坐钓鱼台!” 王母静静听着,脸上沉静,眼底那丝冰冷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无奈,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怜惜。 “市井智慧,歪理一套一套。” 王母哼了一声,语气缓了下来,“你倒是算得精。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定海神针,也成了一根最招风的旗杆。” “招风怕什么?” 朝瑶笑嘻嘻地,又恢复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有您在,有爹娘在,有……有他们在,再大的风,我也立得住。” 王母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洪江归顺,也是你这算盘里的一步?” 朝瑶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他……太重情义。洪江将军是他的羁绊,也是他的责任。让洪江将军放下,不仅仅是为了天下少些战火,更是为了……让有些人,能卸下一些担子,往前走得轻松点。” 王母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小徒儿,这一刻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也曾意气风发、最终选择以孤寂守护一片净土的自己,看到了她那为情所困、最终黯然逝去的义妹嫘祖,也看到了那个让她青山白头的七代辰荣王。 良久,她伸出手,用那枯瘦却温暖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朝瑶光洁的额头。 “起来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因果是你自己担的。日后是风是雨,是劫是缘,皆由你受。玉山……永远是你的退路。” 这话是承诺,是底气,亦是一位长者看透命运无常后,给予晚辈最深沉的支持与自由。 朝瑶眼圈微微一红,随即又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就着坐姿扑过去,抱住王母的腿,像灵曜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就知道王母最疼我!有您这句话,我敢把天捅个窟窿!” “你敢!” 王母作势要打,手扬到一半,却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如同抚摸一件珍宝。 瑶池无波,映照着这对非比寻常的师徒。一个心如古井,因她再起微澜;一个身似浮萍,因她有根可依。 这便是红尘之外,玉山之上,最珍贵的因果。 那手指落在发顶的温热尚未散尽,瑶池的波光静谧,王母脸上残存的那一丝纵容笑意如被寒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敛去。 她并未收回手,只是就着抚摸的动作,目光穿透了朝瑶那双竭力维持灿烂的星眸,望向了更深、更不可测的渊薮。 “瑶儿。” 王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亘古的平静,比瑶池的水更凉,“你我之间,那些市井玩笑、暖心算计,便到此为止吧。” 朝瑶心头蓦地一沉,抱着王母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脸上笑容僵住,还在强撑:“王母……您说什么呢?我们……” “你体内,已有南北冥之生死,汤谷之至阳,归墟之湮灭,虞渊之混沌。” 王母打断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如重锤,“创世之力萦绕,天地本源的气息……瞒不过我。四方圣地之力齐聚,只差这第五处——玉山的清灵造化之力,以完成那五行轮转,混元归真的骇人图景。” 朝瑶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王母注视着她,苍老看尽沧海桑田的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惊怒,只有一片了然后的空旷悲悯。 她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朝瑶神魂俱颤的话: “那么,何时将我这条……活了万年的老命取走?”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已相思,怕相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