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 / 2)

吴大娘道:“哎呀,我这糟卤下酒最好了!”

杨知煦就这么悠悠哉哉地买了吃食,零嘴,还有木槿花,像是把什么糟心事都忘掉了。

走到医馆门口,恰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檀华。

杨知煦:“哟,神医,又去哪儿忙了呀?”

檀华看着他,杨知煦今日一身白绿长衫,扎着镶嵌金扣的皮革细带,交叠的衣衫有些松垮,软软地堆在腰腹上方,露出片余平坦胸膛,风一吹,下摆轻荡。

因为走路,他出了一点汗,脸色微红。

檀华走来,接过他手里东西,道:“你说晚上来,我白天就去查了一下,他们又找到一处地方,灯下黑,就在金华山北侧,有一密窖,这跟你们家有关吗?”

杨知煦莞尔,抬手在她下巴轻轻一刮,“真不够你忙的,来,我带了好东西。”

虽然他没回答,但檀华能感觉出答案。

这应该就是杨家的银窖。

杨知煦完全不提此事,进了医馆,借用后厨,忙了起来。

檀华在一旁看着,他把荷叶拆开,里面是一把嫩粉色的花苞。

檀华忽然想到,他是说过这道菜。

花苞红粉,下方收在水绿色的树芽里,色泽鲜嫩。

……原来金华寺里不仅有太监和银窖,还有后山的木槿花。

“你要在这等?”杨知煦道,“也成,很快。”

他煮开沸水,先去花的青涩,然后热锅炼清油,下蒜末爆香,放入沥干的木槿花,急炒几下,加盐糖提鲜,花瓣柔润透亮,由粉转素,再盛到洗干净的荷叶上。

一位老医师路过瞧见,隔着后厨窗子问:“玉郎呀,倷勒做啥吃啊?”

杨知煦道:“清炒木槿花呀。”

老医师:“哪能想到炒搿个啦?”

杨知煦笑道:“正是时候呀,鲜得嘞。”

“蛮好蛮好,”老医师伸伸手,“倷多吃点清火个菜。”

慢慢的,檀华的脑子钝下来了,稍复杂的东西都想不了了,就直愣愣地站在那,看他流畅的动作,听着他们有点软粘的乡音,仿佛自己都化作了景顺河边的一只本地野猫,蜷在布满菜香的暖阳中熟睡。

他们在院子里一同用膳,杨知煦最近用药,不能饮酒,只檀华一人喝。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木槿花味清而不寡,滑嫩适口,有草木清气。

莫名和他有些像。

百花酿是好酒,木槿花是好菜,太阳落山,星光初现,檀华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他们聊了很多事,唯独没有聊刘公公和那些银窖。

晚风轻轻吹着,他们就坐在院里的小石桌旁,屋檐上挂了两盏灯笼,也随着风轻摆。

杨知煦是个劝酒的好手,他两腿叠着,斜倚在石桌旁,儒雅潇洒,扇子在他手里变着花地转着,他给她介绍各个小菜,然后又由菜引着,说到天边去。

他讲了很多儿时的事,讲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在景顺撒欢玩乐的故事。

“檀娘,你觉着自己是哪里人?”他问。

檀华有些愣,“……哪里人?”义父根本不记得在哪里捡到了她,但听义父身边的亲兵说过,“……应该是北方,义父捡我那日,下着大雪。”

杨知煦道:“大雪?有多大?景顺几乎不下雪。”

檀华道:“很大很大。”她指着那盘吃了一半的菜,“雪花比这木槿花还要大。”

“有这么大的雪?”杨知煦狐疑道,“你莫不是诓我?”

檀华:“有的。”

杨知煦:“那这么大的雪花,掉下来是不是要砸死人了?”

檀华鼻腔轻出一声,她知道杨知煦是故意的,但还是说:“不会,落得比小雪花更慢,而且还不冷。”

“真的假的?真想看看。”杨知煦道,“檀娘,将来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家乡,如何?”

檀华抬眼看杨知煦。

太明显了,他的目光。

即使是隔着酒晕,隔着夜色,依然那么清楚。

他也懒得掩盖。

“杨公子。”她叫他。

杨知煦眉眼轻动,示意她往下说。

檀华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杨知煦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怔了一瞬,眉眼低下。

静了一会,他再抬起,秋水般的眼眸清明澄澈,他说:“檀娘,我很感谢你。”

檀华:“……谢我?”

杨知煦说的是真话,他原本以为,这一生没一点机会的。

他笑道:“想来是我杨某人前半生治病救人,攒了些福德,才得以遇见如此心意相合之人。”

檀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辈子遇见她的大部分人,大概都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唯独这一个人说,遇见她是因为积了福德。

再喝一壶吧,檀华心想,再醉一点,或许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她就这么一壶接着一壶,最后,竟然真的喝醉了。

杨知煦想架着她送回屋里,后来发现不稳,干脆打了个横抱。

怀里的女人脸色红艳,黑发如瀑,眼睛半开半阖,居然有点愣愣的,与平日的冷漠样子差了好多。

杨知煦瞧得心中微热,轻声道:“这嘴唇,总算是润了些。”

他抱着她回房,落到榻上,想起身,脖子一沉,又被她揽了回去。

“……这是干嘛?”他轻声问。

屋里没燃灯,只有窗外屋檐上,红灯笼的昏光,携着几根梨花枝影,晃在人身,轻轻摇摆。

他的长发从两侧垂下,快要把她埋起来了。

他们离得太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喝得足够多了,檀华混沌地想着,她终于只能看见眼前的人了。

“真美。”她说。

他的眉眼,像化开的春水,缓缓弯了起来,卷起了眼底淡淡的疲倦的细纹,就更加动人了。

他勾回一根手指,在她脸上轻刮,笑着说:“乖乖,说点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