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明王破阵(1 / 1)
空空如也。 这四个字落在林云轩耳中,却是那般沉重与压抑,低下头,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白风萤睡得很沉,周身缭绕的安魂香烟气,衬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睫毛长长地垂着,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不知梦见了什么美事,嘴角竟是微微勾勒起。 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林云轩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恶搞问题——她回摘星宫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黑焰,那失控的暴走,那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恐怖力量…… 等下……烈火? 林云轩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想起来了。 镐京,地宫,宁岳。 当时修为浅薄的众人,被其逼入绝境,而白风萤也是在生死存亡之际,突然爆发,救了所有人。 而那个状态的她,被宁岳惊骇地称作—— “极阳之体”。 林云轩想到这,便是猛地转过身,径直盯着廖凡生,目光灼灼: “廖神医!您知道——极阳之体吗?” “极阳之体?” 廖凡生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一抹疑惑,随后目光缓缓转向床榻上的白风萤,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小子,你的意思是……”廖凡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惊讶,“这丫头,是极阳之体?” 林云轩用力点头,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应该是……但,我也不太敢确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此前的经历一一详细说出。 司予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毕竟她是在众人前往营丘时方才加入队伍的,这段往事从未听人提起过,此刻听着林云轩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副画面——那个平日里总天真烂漫的萤妹,竟然还有那样一面? “然后呢然后呢?”她忍不住追问,完全忘了此刻的气氛有多凝重。 林云轩摇了摇头:“后面我们也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着实是大意了。” 廖凡生捻着胡须,眯着眼睛,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听起来……应当不差。” “这极阳之体,老头子我也只是曾经在师祖的书房里看到过。毕竟是上古时候的传闻了,真假无人知晓……最近一次有此体质的人,还要追溯到九百年前的……”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明王。” 司予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明王?!是那个明王吗?!” 廖凡生回过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什么这个明王那个明王的,我大周还有第二位明王吗?” 司予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但眼中的兴奋却掩不住。 林云轩却是一头雾水。 他自小便是与苏翎一同上了浮阳宗,读书虽不算太少,但大多是与修行相关的典籍,对于九州历史,尤其是大周皇室的正史,了解得实在有限。“明王”这两个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却想不起具体是谁。 他转头看向苏翎,眼中明显是带着几分求助。 苏翎一直在静静听着,此刻对上他的目光,眸子里泛起一丝温柔,站在林云轩身侧,温柔地缓缓解释道: “这明王便是我大周历史上的周明王,姬延。” “此人应当算是大周历史上最伟大的天子,在位期间,一扫寰宇,彻底击败了当时称霸数百年的楚国,统一了九州。史书上说,他‘威加海内,功盖三皇’,后世尊其为‘明王’——明者,日月齐光,普照天下。” 林云轩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司予,嘴角微微一勾,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原以为司予姐你只爱看些话本子,没想到对历史也这么感兴趣啊?” 司予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飘忽,讪讪地笑了笑,支支吾吾道: “倒……倒也不是……” “就是……那个……明王他,人气太高了嘛……话本子里经常出现……什么《明王外传》《明王与他的三千佳丽》《明王夜话》之类的……我,我也就是顺手翻了翻……” 司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竟然悄悄蔓延到了耳根。 只不过,她没说的是,那些话本子里,还有更劲爆的。比如某个地下书摊偷偷流传、封面都翻烂了的——《明王与首辅: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 那题材,着实过于惊世骇俗,过于大胆奔放,她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 林云轩见她这副难得扭捏的模样,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反正以司予姐的性子,这个回答已经在意料之中——她要是哪天忽然正儿八经地谈古论今,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廖凡生:“这明王为何又会与那极阳之体扯上关系?” 廖凡生闻言,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偷听,这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开口: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事儿,史书上自然不会写,毕竟修行一事除去少数人外都是当个传说来听,老头子我也是儿时在师父的书房里,趁他不在,偷偷翻到过一本破旧的古籍,才瞥见了几眼。” “书上说,当年明王与楚国争雄,有一次被楚军困于睢阳,整整三个月,粮草断绝,援军不至。楚国那三位护国大修士,皆是法相境巅峰,联手布下天罗地网,要将明王困杀于此。” 法相境。 林云轩倒吸一口凉气,比青玉引加持下的木依塔娅还要高出一个大境界,而当世几乎已经见不到那个级别的修士了。 廖凡生继续道:“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明王必死无疑、大周国运将终的时候……” “体内涌出滔天赤焰,那火焰霸道至极,触之者瞬间灰飞烟灭,硬生生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三位法相境大修士而去。那三人联手抵挡,却在明王的赤焰之下节节败退,最终——被他一举击杀,神魂俱灭。” 他看向林云轩,一字一句道: “那一战,被后世称为——‘明王破阵’。” “明王破阵……”林云轩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血在翻涌。 一人独对万军,诛杀三位法相境大修士。 那是何等的豪情,何等的壮阔! 大丈夫,当如是。 林云轩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中仿佛能看见九百年前那个沐浴在赤焰之中、睥睨天下的身影,自己未来,也会成为那般的人物吗? 然而,廖凡生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满腔的热血。 “只可惜……”廖凡生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成也此体,败也此体。” 林云轩一愣:“您这话什么意思?” 廖凡生缓缓道:“世人皆知的,是明王功成名就,五十七岁那年便退位于世子,从此深居幕后,安享晚年,但那是正史的记载。而在老头子我偷看的那本古籍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明王晚年,深受极阳之体折磨。” “那种体质,霸道归霸道,却根本无法自我控制,他时常失控,陷入狂暴之中,将身边所有人视为当年的楚军,疯了一般地攻击。有一次,他甚至……” 廖凡生看向众人,缓缓吐出几个字: “烧毁了酆宫以及其内所有的人。” 苏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下意识地开口:“酆宫?史书上记载的是……宴中毁于失火?” “没错。”廖凡生点点头,“‘毁于失火’——这就是正史给后人的答案,说对也对,说错也错,只不过是掩盖了最重要的细节。” “从那以后,明王便自囚于深宫,不见任何人。日渐孤僻,唯一能与他说上话的,除了那些贴身照顾的内竖,便是医家的人。” 他叹了口气: “只可惜,医家倾尽心血,想尽办法,也没能治好他的病。一直到明王驾崩,那种折磨都未曾停止。” 这两个字落下,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 林云轩低着头,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明王破阵时的豪迈身影,一个是明王自囚深宫、被火焰折磨的孤寂背影。 接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沉睡的白风萤身上。 月光如水。 他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她——他永远不会害怕她。 他害怕的是那个可能的未来。 那个她像明王一样,在失控的狂焰中烧毁一切,然后在清醒后,面对满地疮痍、痛不欲生的未来。 那个她为了保护身边人,不得不将自己囚禁起来,独自承受所有折磨,日渐孤僻、日渐沉默的未来。 那个她最终在孤独中死去,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未来。 林云轩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猛地转过身,看向廖凡生,眼中带着几分期翼,几分恳求: “那……这么久过去了,医家还是没有研究出能彻底控制这体质的办法吗?” 廖凡生正捻着胡须沉思,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林小子,我之前也说过了,明王是最后一名有记录、被世人所知晓的极阳之体。在他离世之后,哪怕是医家想要研究这种体质,也是没了对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苦涩:“总不能让当今天子,为了医家的一纸研究,去掘开明王陵寝吧?那可是大周立国以来最伟大的天子,掘他陵墓,与造反何异?” 林云轩沉默了。 他知道廖凡生说的是实话,明王陵寝是禁地,别说挖掘,外人就是靠近都几乎不可能,医家再想研究,也绝无可能去打那个主意。 廖凡生继续道:“至于这丫头的症状,老头子我方才仔细比对了一下,与古籍中记载的明王症状,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 “明王每次失控之后,也总会失去期间的所有记忆。这一点,和这丫头很像。”他看了白风萤一眼,“但不同之处在于,明王的失忆,大多只是暂时的——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日,记忆便会慢慢恢复。不像这丫头……”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云轩望向沉眠中的白风萤,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越来越堵,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司予在一旁小声开口:“那……那萤妹她,以后每次失控都会这样吗?每次都忘掉?” 廖凡生摇了摇头:“这个,老头子我也不知道。毕竟,这丫头可能是九百年来第一个出现的极阳之体,此前没有任何医案可以参考。她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再次失控,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全是未知数。” “行了行了。”廖凡生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情况差不多也了解了,干在这儿耗着也没什么用。都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看了林云轩一眼,语气放缓了些:“小子,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有些事情,急不来,也强求不得。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再想。” 林云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众人陆续退出房间,而苏翎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云轩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床榻上的白风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林云轩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松开了白风萤的手,替她拢了拢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扉轻轻掩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重归寂静。 而白风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早在林云轩开始讲述地宫那段往事的时候,她就醒了。 那时候,白风萤听着身边的动静,刚想睁开眼睛质问这些人为什么围着自己,就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 “极阳之体”。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听到了那段关于地宫、关于宁岳、关于“她”的叙述。 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听起来,却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被烈火焚身的少女,那个悬浮在半空、赤金双眸的少女,那个以一己之力击退强敌、救了所有人的少女……是她吗? 她不记得。 她什么都不记得。 可那些人说话的语气,那些描述里透出的关切和心疼,又让她隐约觉得——那些,或许真的是她。 于是,她没有睁眼。 她继续装睡,听他们说完。 听他们说明王,听他们说极阳之体的可怕,听他们说明王晚年的孤寂和痛苦,听廖凡生说——她可能永远无法恢复记忆。 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消失在门外,直到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她自己。 白风萤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帐幔,眼中少见的,流露出一丝悲愁。喜欢谪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谪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