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1 / 1)
衡阳。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大敞着,廊下的积水从早上晒到现在,蒸干了,青石板上留着一圈一圈的白碱印子。 堂内的冰鉴空了,铜盆底结着一层干涸的水垢。 几只绿头苍蝇趴在盆沿上,翅膀也懒得扇。 姚彦章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送到的密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不多,统共就两件事。 头一桩:张佶以“贪墨枉法、侵吞军储”为由,将郴州刺史裴远拿入州狱,连夜收缴武库粮仓,接管城防。 郴县县尉以下官吏悉数撤换,皆为张佶旧部。 第二桩。 张佶遣快马分赴连州、道州、永州,传递密信。 三州守将皆为其一手提拔的旧人,据回报,接信后无一人异议,俱已奉令行事。 密信是他安插在郴州的暗桩连夜送来的。 那暗桩在信末加了一句:“张公之举,快如霹雳,绝非仓促为之。” 姚彦章把密信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堂内站着七八个人。 左首是副将陈虎,右首是录事参军周述,其后是都虞候何敬洙、兵马使庄绪,再往后还有几名掌兵的校尉与管粮的判官。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 从茶陵撤军以来,这些人日日守在刺史府里候命,谁也不敢回营歇息。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等了约莫半刻的工夫。 周述终于忍不住了,往前欠了欠身,低声问道:“使君,郴州那边……到底是何意?” 姚彦章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密信的末尾。停了好一会儿。 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自立。” 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溅起了满堂的涟漪。 陈虎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何敬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庄绪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述更是怔在当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满面惊愕地追问道:“自立?张……张节度?” 没有人接话。 姚彦章靠在交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 每逢心绪烦乱,他便习惯性地摸那半截残耳,好像这么做能让自己沉下心来。 何敬洙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开口道:“使君,这怕是有误吧?张佶张节度——那可是咱们武安军里头公认的忠厚长者!” “当年大王初入湖南,根基未稳,若不是张节度主动让贤,将留后之位拱手相让,大王焉能有后来的基业?” 他嗓音落了半分。 “这般德行、这般胸襟的人……怎会做出拥兵自立之事?何况眼下正是存亡之秋,楚国上下理当同舟共济,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 何敬洙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信。 堂中其余几人的脸色也大同小异。 震惊有之,困惑有之,甚至还有几分愤慨。 在他们心目中,张佶是武安军资历最老、声望最高的柱石。 马殷能坐稳湖南,张佶让位之功占了一半。 这些年来,张佶镇守南方数州,从不争功,从不揽权,逢年过节遣人往潭州送贺表,措辞恭谨一如臣下。 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反了? 姚彦章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们只看到了张佶让位的那一面。” 他缓缓说道:“却不知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只听见窗外蝉鸣“嘶嘶”地响。 堂中没有一个人接话。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空中,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我那时不过是个校尉,位卑言轻,许多内情不得而知。但后来跟着大王日久,断断续续也听到了一些……” 他语气一滞。 那一年他刚升都头不久。 蔡州军的残部从淮南一路退到湖南,沿途打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打散,最后七拼八凑剩下不到两万人。 大伙儿推举了张佶做留后,因为他资历最老,打仗也还算有章法。 但真正让张佶坐稳那个位子的,不是资历,是他手底下的几千嫡系老卒。 那些人从蔡州跟他一路杀出来的,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后来马殷来了。 马殷是从孙儒那边过来的。 带了自己的人,跟张佶的人并非一路。 起初两边还算相安无事。 可日子久了,摩擦就多了。 粮草怎么分、地盘怎么划、升迁怎么排……事事都扯皮。 有一回——姚彦章记得很清楚——他半夜值夜,无意间路过张佶的中军帐后面。 帐内灯火未熄,隐约听到张佶跟副将吵了起来。 副将嗓门大,有几句话隔着帐幔都听得清清楚楚。 “留后,再这么让下去,弟兄们都跑马殷那边了!上个月又走了三十余卒!再不动手——” 张佶的声音压了过来,听不真切。 只听到最后一句,声音不高。 “急什么。急了就死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这一句话。 姚彦章当时年轻,也没往深处想。 直到后来张佶忽然宣布“让位”,他才把那晚的对话跟眼前的局面对上了号。 “张佶让位,非是心甘情愿。” 姚彦章的嗓音沉了下来。 “那些年,马殷从江西招揽了一大批流民壮丁编入自己麾下。从两三千人,到五千,到一万。反观张佶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被拉拢的被拉拢。此消彼长之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是军中老人,这点关节不用说透也能明白。 这时候“让位”,与其说是德行高尚,不如说是—— 识时务。 “张佶让了位,换来了一个永顺军节度使的名号和南方四州的地盘。” 姚彦章继续说道。“这些年,他在南边不争功、不揽权,年年送贺表、岁岁献贡物,活脱脱一个忠臣楷模。”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不知道该叫“佩服”还是“后怕”的复杂情绪。 “可你们想过没有——连州、道州、永州三地的将校官吏,为什么全是他的人?” 堂内鸦雀无声。 “二十年。” 姚彦章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把南边四州经营得如同铁桶。” “不声不响,不动声色。谁去了南边,都得听他的。” “大王派去的刺史、县令,要么被他架空,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寻个由头排挤走。” “这回拿下郴州刺史裴远,不过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何敬洙这回没有反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沉默。 周述苦笑了一声,接口道:“如此说来,张节度手握连、道、永、郴四州之地,麾下将校皆为亲信。四州地势险要,南有五岭为屏,扼岭南入湘之道。以他的威望与根基,割据一方……绰绰有余。” 这番话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 抬头望了姚彦章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张佶抢先一步占了郴州。 四州在手,地盘有了,兵马有了,粮草有了。 使君您眼下只据衡州半壁,境内还盘踞着一万宁国军,进退两难。 就算您也想拥兵自立,晚了。 几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 沉默在堂中蔓延了好一会儿。 庄绪先开了口。 “使君,既然张佶自立已成定局,那咱们……还等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 “不如归降刘靖。” 话音刚落,何敬洙猛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庄绪脖子一梗:“何虞候,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算算,城里还有多少粮?月余!月余以后呢?拿什么喂这一万三千张嘴?咽糠吗?” “粮是粮的事,降是降的事!” 何敬洙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闷火。 “你让使君降刘靖?刘靖是谁?就是他把大王逼到山穷水尽的!使君降了他,跟认贼作父有什么两样?” 庄绪的脸涨红了:“那你说怎么办?死守?守到粮吃完了,一万三千弟兄全饿死在城里?你何敬洙的脸面要紧,还是弟兄们的命要紧?” “你——” 何敬洙往前跨了半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庄绪毫不退让,脖子一挺就迎了上去:“怎么?你还想在使君面前动手?” “都闭嘴。” 陈虎开口了。 他嗓门最粗,往那一站,两个人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吵什么吵。” 陈虎粗声道。 “吵有什么用?眼下这般光景,谁都看得见。” 他转过身,面朝姚彦章,声音放低了些。 “使君,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绕。” 姚彦章微微颔首。 “降不降,末将听使君的。” 陈虎往前走了两步。 “可末将手底下那八百弟兄,有三百多是衡州本地人。他们的婆娘孩子都在城里。末将不能看着他们去白白送死。”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 “末将听从潭州逃回来的弟兄说,刘靖手下有好几个原先的降将,归附之后照样带兵坐镇,位子安稳得很。” “还有人说,镇南军那边投过去的,如今在豫章城里过得不差。” “使君,刘靖这人不管怎么说,是个成大事的雄主。” “他要的是天下,不是泄私愤。归降的人,只要老老实实替他办事,他不会亏待。” 何敬洙在旁边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之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 可如今张佶回了封滴水不漏的虚词信,明摆着不想跟衡州蹚这趟浑水,他那条路已经走死了。 他想反驳,可嘴巴动了两回,最终还是没发出声。 他并非被说服,只是拿不出反驳的理由罢了。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角落里一个年轻校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末将听说……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不克扣。” 说完之后他自己就有些后悔,偷偷瞄了姚彦章一眼。 没有人接这个话头。 但堂内好几个人的眼神都闪了一下。 饷银这件事,戳到了痛处。 楚军的饷银,从三年前就开始拖。 先是拖半个月,后来拖一个月,再后来拖两个月。 大王也不是不想发,是府库里头实在挤不出来了。 这些年楚国四面受敌,军费开支像是个无底洞。 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堂中七八个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了姚彦章身上。 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堂门口。 外面是刺史府的中庭。 一棵老槐树撑着一片浓荫。 树荫底下蹲着两个当值的亲兵,热得解了甲,赤膊趴在石阶上打盹。 远处隐约传来城头换防的梆子声。 他望着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距离潭州城破至今,大王依旧杳无音信。 想来已经是死了。 否则这么长时间,爬也该爬到衡阳了。 北边的岳州拥立大公子马希振,然而形势危机四伏。 除了刘靖这头猛虎之外,还有高季兴、雷彦恭两条恶犬蠢蠢欲动。 张佶拥兵自立,回信通篇虚词敷衍、只字不提合兵,足以说明一切。 而他自己,只据有衡州半壁,境内还有一万精锐宁国军。 若刘靖派兵南下,想必张佶不会驰援,而是会选择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自己则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 硬拼,显然行不通。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和对马殷的忠心耿耿,就将家人和弟兄送上绝路。 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附张佶,要么归降刘靖。 张佶回了信,信里满纸虚言,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即便归附,只怕张佶也未必敢接受。 哪怕接受了,以张佶的性情与算计,也会一步步架空自己,最终彻底失去兵权。 至于刘靖…… 撇开恩怨不提,此人是个雄主,有大气魄大胸襟。 归降的将领都被委以重任。 他此刻若是举州归降,定然会被重用。 但他过不了心里这关。 毕竟马殷也算是死于刘靖之手,自己却要转投新主…… 姚彦章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 马殷。 他记得第一次见马殷的情形。 那时候蔡州军残部刚到湖南,荒郊野岭,粮草断了三天,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 他当时不过是个火长,手底下管着八个比他还瘦的兵,人人饿得两眼发绿。 马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军校。 可他有一样本事——走到哪儿都能弄到吃的。 不是抢。 是马殷会跟当地的百姓市易,用缴获来的铜器、马鞍去换粮食。 有时候换不到,他就亲自上山砍竹子、编竹筐,拿去集市上卖。 木匠出身的人,手艺是有的。 一双粗糙的大手,砍削编绞,利利索索。 有一回,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 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 马殷看了他一眼,没多话,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 “拿去煮粥。” 马殷说。 “省着点吃,一把能熬三碗。” 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带着一圈白霜。 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 他把粮给了别人,自己也饿着。 就这么两把糙米。 姚彦章记了一辈子。 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 大的小的,死人的不死人的。 衡州、永州、邵州,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 每次大战之后,马殷总会来巡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 “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 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 但够了。 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马殷巡视衡州。 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 马殷酒量不大,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 “彦章,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是睡得安稳的?” 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 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声音有些发飘。 “江淮的村子全空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军粮断了的时候……弟兄们烹食百姓。有的是杀了再煮,有的是活着就……” 他没说下去。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却发现碗是空的,干咽了一下,呛得咳了好几声。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拔了刀的。” 马殷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姚彦章。 “我那时候是个火长,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我拔了刀,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 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 “可我砍不下去啊……” 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想死……我能怎么办?我连自己都喂不饱,我拿什么拦他们?” 他捂住脸,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人吃人。” 那天晚上,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 擦完之后,马殷靠在榻上,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彦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种茶、拼了命地攒钱粮吗?” “我怕啊!” 他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帮我守好衡州。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 他转过身来。 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有焦灼的。有忐忑的。 有期盼的。有强作镇定的。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跟了他不过三年,平日里话少。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哑。 “不管使君如何决断,末将都誓死追随。” 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或跪或立,七嘴八舌地附和。 “末将也是。” “属下听使君的。” “使君说往哪走,弟兄们便往哪走。” 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 这些人是真心的。 他看得出来。 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 “我决意归降刘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此话一出,他明显看到,麾下文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千载骂名,他来担吧。 后世若是修撰史册,记下“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这一笔,大概会痛骂一声“贰臣”。 贰臣就贰臣。 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 “周述。” “在。” “取笔墨来。” 周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旁,铺纸研墨。 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端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一滴墨坠落下去,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衡州刺史、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 写到“刘公”二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笔尖搁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去,把“公”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 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 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手都伸出去了。 又缩了回来。 跟纸没关系。 他心里清楚,揉掉了这一张,下一张还是要写。 第三张、第四张也是一样。 改不了的字,走不了的路。 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 接着往下写。 一气呵成,写了约莫百十个字。 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 他是武人,写不来那些。 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衡州愿降。兵马、城防、粮储、户籍,一应交割。 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勿加屠戮。 写到“勿加屠戮”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又顿了一瞬。 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 “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他闭了闭眼。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 就这样吧。 搁下笔,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衡州刺史之印”六个阳文篆字,翻过来,蘸足了朱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 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鲜亮得有些刺眼。 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 “陈虎。” “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潭州。” 陈虎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 满堂文武,他唯独挑了陈虎。 何敬洙性烈易怒,周述心思太密。 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 以拙破巧,方为上策。 况且,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 这趟差事交给他,最稳妥。 “带二十骑。” 姚彦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打降幡。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 “若他要见你,你便如实回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末将明白。” 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转身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使君。” “嗯?” “保重。” 姚彦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吧。” 陈虎大步走了出去。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这个藩镇过于凶猛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